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邯鄲永年學(xué)步
劉維嘉
在我還不怎么記事兒的那年，因患小兒麻痹后遺癥造成雙腿殘疾，到了八歲，我還不能直立行走，要蹲在地上，用雙手交替著移動雙腳走路，還時常爬行。
稍大點兒以后，從大舅那里得知，在我兩三歲那年，姥娘把我從北京抱到了邯鄲永年。在我四歲那年，村西邊兒一個過道兒里有三個男孩兒發(fā)高燒，得了“兒麻”，腿腳兒都落下了殘疾，其中就有我。
姥娘養(yǎng)著一只母雞，一天下一個雞蛋，她把雞蛋都存在了一個砂鍋里，自己一直舍不得吃，全給我留著。那天，我正在院子里玩兒，只見姥娘端著一碗雞蛋出去了。不大功夫，姥娘回來了，手里提著一個木制小推車給我練習(xí)走路用。小推車的底邊是三角形的，每個角兒都按著小木轱轆，立柱是長方形木框兒，上面兒有扶手，用來推著小車兒走，斜邊用木條相連接。姥娘告訴我，這是找對門兒的福義爹（小名老虎）做的。
姥娘攙扶著我站立起來，我稀罕地推起小推車踉踉蹌蹌往前走，還沒走幾步，連人帶車都摔倒了。姥娘趕緊把我扶起來，拍拍我身上的土，讓我繼續(xù)練習(xí)。她邁著小腳兒，在我的身后也扶著小推車，寸步不離地和我一步一步往前走。每次練習(xí)前，姥娘都要把院子打掃干凈，生怕我被什么絆倒。
那時，我還不懂得走路的重要，每當(dāng)姥娘不在身旁，我總是偷懶兒，還是蹲著走或爬行。姥娘看到后，沒有責(zé)怪我，反而鼓勵我說：“你能走路了，就讓大姐姐帶你去上學(xué)?！鄙蠈W(xué)的愿望占據(jù)了我的腦子，我還真的不怕摔了，直到我能推著小推車熟練地行走了。
后來，姥娘又找福義爹給我做了一副木拐杖，讓我告別了學(xué)步用的小推車。我能架著拐走路以后，在田堡小學(xué)當(dāng)老師的大表姐張錦鮮帶著我上了小學(xué)。
那天，我和小伙伴兒們正在院子里玩兒，忽然看到從院子外進來一位老漢，他頭上戴的毛巾已經(jīng)很臟了，左胳膊挎著籃子，倚靠在墻上對我的姥娘說：“大娘，給點吃的吧。”姥娘看見了，馬上進屋拿了兩個棒子面兒的窩頭給了他，只見那老漢把一個窩頭放進了籃子里，把另一個窩頭掰成兩半兒，另一半兒也放進了籃子里，他吃那半個窩頭時，左手還放在下巴底下接著，眨眼工夫就吃完了，后還要把掉在手心里的窩頭渣放進了嘴里。
那窩頭是姥娘專門兒給我蒸的，她從來都舍不得吃。棒子面兒是用父母寄來的全國通用糧票兒買的，憑糧票兒可以到南沿村糧店買我的口糧，只有很少的白面，大部分都是玉米面兒等粗糧。姥娘每次蒸窩頭，還要蒸糠窩頭，糠窩頭里面還要放一點兒榆樹皮面，那樣，糠就有粘性了。姥娘常常吃糠窩頭，喝糠菜粥，卻給我蒸棒子面兒窩頭，熬棒子面兒粥?？吹嚼涯锍钥犯C頭，我也曾要過吃，姥娘只給了我一點兒，讓我嘗嘗，那糠窩頭實在難吃，光在嘴里嚼，就是咽不下去。
老漢吃完那半個窩頭，姥娘又給他端來一碗開水喝。那老漢走了以后，姥娘囑咐我：“你以后長大了，見到要飯的不要不管，能幫就幫點兒，可要記著?！?/p>
至今，我還記著一件事兒，有一天，我坐在院門口兒玩兒，看到騎自行車的表舅從門口兒路過，就把手里的高粱稈兒捅進了車轱轆里，把人家嚇了一大跳，氣的來找我的姥娘。姥娘邊賠不是，邊把我抱進屋里。姥娘沒有打我，她用粗糙的大手給我擦眼淚，說了很多話，這些年來，有一句話我至今難忘：“以后長大了，要多做好事兒，別做壞事兒，老天爺在看著你?！?/p>
記得那年攜妻帶子去邯鄲看姥娘，一天早上，妻兒去表哥家了。姥娘忽然問我：“你恨我嗎，你小時候沒照顧好你，讓你腿腳落下毛病。”我望著姥娘那布滿皺紋的臉說：“不怨您，那是病造成的，您撫養(yǎng)我長這么大，感恩都感不過來，怎么會怨您呢？”我真的沒想到，姥娘一直因為我的腿腳落下殘疾自責(zé)內(nèi)疚了那么多年，成了她的一塊心病啊。
姥娘已經(jīng)離開她深愛的土地，離開她牽掛的外孫子近二十年了，我總感覺她老人家還在世，還像往常那樣，知道我要來，就早早站在院兒門前的過道兒里等著我。
我一直眷戀著邯鄲，從內(nèi)心感激姥娘教我學(xué)會了走路。
2012年5月12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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