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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0年，我初中畢業(yè)，高中沒有考上，就此成為一名待業(yè)青年。我絲毫沒有感覺沮喪，因為那時候城鎮(zhèn)戶口一畢業(yè)就會由統(tǒng)一安排工作，從此生老病死，都由單位負責到底。初中生和高中生的區(qū)別只是一級工資。那時候?qū)W習認真刻苦的，絕大多數(shù)是農(nóng)村學生，流行的一句話是“書包翻身”。

作者當年的待業(yè)證

在等待分配工作的那段時間里，母親介紹我到她的一個要好姐妹開的服裝廠里去當女工。母親說，女孩子學點縫紉手藝總歸用得著的。于是十六歲的我穿著粉紅喬其紗的連衣裙，扎著兩個小辮子去上班了。

廠里的女工都比我大不了多少，難得有個把三十多歲的，在我看來就是老阿姨了。那些真的四五十歲的阿姨呢，完全就當她們老人了，只能做些熨燙、鎖邊的后道輔助工作。服裝廠女工的工作強度大，每天早晨7點鐘上班，一直要干到傍晚7點才下班，我們叫做“七出七進”。長長的一天，真是坐得屁股都發(fā)痛了。因為是多勞多得，女工們干活都很巴結(jié)，她們憑手藝吃飯，薪水十分高，個個都是家里的頂梁柱。

服裝廠女工

在服裝廠干了大概一年不到，我就厭倦了，廠里的活兒越來越多，晚上老是要加夜班，這我哪坐得住呢。我說我不干了，可是老媽不肯讓我在家里吃閑飯，又把我塞到我爸爸的廠里去上班了。

爸爸那時在鎮(zhèn)上的電器控制設(shè)備廠當副廠長（那時候叫社辦廠），在他的廠里塞個把人是簡單的事情。那時候堂兄在鈑金車間上班，堂姐在噴漆車間上班，姨媽和我一樣在行線車間上班。還有我家隔壁鄰居，馮家灣相親，鄉(xiāng)鎮(zhèn)企業(yè)就是這樣，七大姑八大姨，親戚朋友一連串。

電器設(shè)備控制系統(tǒng)

這回我學的是行線工，這是技術(shù)活，按照圖紙把一根根的電線鋪排在柜子里。做這個東西很賺錢，連帶著會這門手藝的女工也很吃香。車間里的女工常常利用晚上和星期天去一些私人小廠賺外快，收入十分可觀。中午我們都自帶飯菜，放在食堂蒸熱了之后，一起在大車間里吃。大家你嘗我的，我嘗你的，雖然不過是些番茄炒蛋，長豆炒茄子之類的家常菜，大家卻都吃得津津有味。

曾經(jīng)大家都用鋁飯盒來裝飯菜

吳江自古就是絲綢之府，每年各個鎮(zhèn)上的學生一茬茬畢業(yè)了，大多分配到吳江、盛澤兩地的絲織廠上班。轉(zhuǎn)眼一年多的時間過去了，眼看著同學們都找到了工作，一個個奔赴新的工作單位，身邊連個玩伴都沒有了，我也做好了去絲織廠上班的打算。我試探著對我媽說，如果我去絲織廠上班，去盛澤還是去吳江？我媽說，那還是吳江，吳江近點。我媽一說，我就認為她是同意我去吳江上班了。第二天就拿了戶口本到勞動服務公司報名。

勞動服務公司的人好我們這幫待業(yè)青年早點滾蛋，立即拿出表格給我辦手續(xù)，我填了吳江晉吳毛紡廠。

當年鎮(zhèn)上的勞動服務公司對待業(yè)青年進行培訓，結(jié)業(yè)合影

本來以為鐵板釘釘?shù)氖虑椋l知我到家一宣布，我外婆和姨媽頓時先翻了臉，一家人像是開批斗大會一樣批斗我，中心思想只有一條：無論如何也不能去外地。我姨媽出面去勞動服務公司交涉，說這孩子是瞞著大人偷拿了戶口本出來辦手續(xù)的，她年紀小不懂事，你們也不懂？你們是騙人還是害人？姨媽向來能言善辯，工作人員被她噎得一愣一愣的。這板上釘釘?shù)氖虑榫尤惠p而易舉就被我姨媽給取消了！

轉(zhuǎn)眼又是一年，值得慶幸的是，這一年八坼鎮(zhèn)上大的大集體企業(yè)起重機械廠有4個招工名額。過五關(guān)斬六將，終我得以擠進這四分之一，成了一名電焊工。

電焊工

電焊條

上班第一天，發(fā)了一套行頭，帆布工作服，翻毛皮老K皮鞋，那工作服松松垮垮，奇大無比。半年多的縫紉女工沒有白干，我自己把肥大的褲子成了包屁股緊身褲。師傅說，你穿這個褲子怎么蹲下來干活呢？我對她擠擠眼睛說：師傅你放心，我不會一直做電焊工的。師傅雖然是個20來歲的姑娘，卻是廠里手藝好的電焊工，每個月都拿高的獎金。師傅清楚我不會一輩子當電焊工，所以并不強求我學手藝，只是讓我做點領(lǐng)電焊條，敲打焊渣之類的零散小活，偶爾客客氣氣問我：要不要來試試？

搪瓷茶缸

那個時候，我覺得當工人的樂趣實在是太多了。每天一早，我就拎著個花布小包去上班了。包里是各種糖果話梅之類的零食，還有一個空的飯盒。先到食堂買早飯，花5毛錢就可以吃到一碗榨菜肉絲面。吃過了面，把飯盒洗了，然后給自己泡一杯茶。當工人的首要標志是得準備一個大號的搪瓷茶缸，一溜兒擺在工具箱上頭，茶垢結(jié)了厚厚一層也不洗，這才是老師傅的標志。然后是喝茶吹牛，總得喝過那么三五開茶，牛皮也吹得差不多了，然后各人開始起身干活。我們的廠區(qū)實在巨大，走一遍就要很久，直到離開，我還有很多地方從未涉足。

第二年，廠里辦起了三產(chǎn)，開了一家加油站。為了起見，加油站除了站長和司機，清一色都是女工，因為女同志不抽煙。我的電焊工果然當不長久，被調(diào)到加油站當了一名三班倒的加油女工。

作者的加油工上崗證

那時候的汽車遠沒有現(xiàn)在多，夜班更是清閑。上夜班的晚上，女工們都是用打毛衣閑聊天來打發(fā)時間。我不打毛衣，也不喜歡聽她們那些家長里短，總是一個人埋頭看書。我看書的時候，那些阿姨大姐們都奚落我：讀書的時候不好好讀書，現(xiàn)在準備去考狀元？我雖然伶牙俐齒，這樣的刻薄卻無言以對。世上沒有后悔藥，不過我堅信，我不會一輩子當個加油站女工。

作者曾經(jīng)上班的加油站

書看得多了，我突然發(fā)現(xiàn)，這樣的文章我也可以寫啊！于是在一個上夜班的晚上，我寫了一篇散文投給了《吳江日報》。稿子寄出之后，自己覺得肯定不抱希望，其實心里又是抱了很大的希望。

作者發(fā)表的第一篇文章

在等待了差不多一個月之后，我驚喜地在《吳江日報》上看到我的文章成為了鉛字。第一次投稿就一矢中的，對我的鼓舞巨大，從此上夜班的晚上，我總是前半夜看書，后半夜寫稿。下班回家的路上，順便就把稿子寄出去了。稿子接二連三發(fā)表，我如上癮著魔了一樣，要寫的東西那么多，感覺怎么也寫不完，那就努力寫下去吧！

2000年我們的廠子改制，加油站由私人承包，我下崗了。正好那年孩子要上幼兒園，我們一家搬到了吳江。

發(fā)表文章的剪貼記錄本

因為一直在報刊上發(fā)表些豆腐干文章，2002年的10月8日，我在吳江工商局謀得了一份文字工作。那是我人生的一個重要轉(zhuǎn)折。從那天開始，我走上了一條靠筆吃飯的文字工作者之路。

2003年9月15日，我到吳江法院工作。在法院工作的七年是我創(chuàng)作的高潮期，單位的工作稿子不算，每年都要發(fā)表一百多篇文學稿子。那時候的稿費都是匯款單，每月一次去郵局領(lǐng)稿費，往窗口推進厚厚一疊稿費單的時候，是我欣慰的時刻。我加入了吳江市作家協(xié)會，并于2007年加入了蘇州市作家協(xié)會，成了一個靠筆吃飯的人。

作者發(fā)表在各報刊上的部分文章

2010年6月，我又成為了吳江區(qū)公安局的一名文員。工作環(huán)境和收入有了更大的提高。

2013年，我擔任吳江區(qū)作協(xié)副主席兼秘書長。2014年加入中國散文學會，2017年加入江蘇省作家協(xié)會。

作者在寫作中

一路走來，我的人生因為文學而變得豐富多彩。奇怪的是我時常會想起二十多年前，我在加油站奮筆疾書的那些上夜班的晚上。

本文作者：金華

責任編輯：錢曉燕

技術(shù)編輯：吳英

圖片來源：金華、館藏及網(wǎng)絡(lu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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